【我献血救了董事长妹妹,他连句谢谢都没有,三年后他又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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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建辉,今年三十二岁,在江西宜春这座小城开了家五金店,门面不大,生意不咸不淡,勉强够一家三口嚼谷。日子过得像杯白开水,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可三年前的那天,我这杯白开水里突然被人扔进了一块方糖,化了,甜了,可连句谢谢都没听见,糖就没了踪影。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二零一九年七月十二号,宜春热得像蒸笼,午后的太阳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我去宜春市人民医院给老母亲拿降压药,刚走到门诊大楼门口,就听见里面乱成一锅粥。
一群人围在急诊通道那儿,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快快快,血库告急,O型RH阴性血不够了”,有人在打电话求人,走廊里一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连着骨头带着肉。
我本来打算拿了药就走,可听见“O型RH阴性”这几个字的时候,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种血型我这辈子听过太多次了,因为我就是这个血型。当年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就是因为在县医院找不到这种血,差点把命搭上,后来是从市里调的血才救回来。我妈活着的时候常念叨这事,说我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所以我的命金贵。
可我不觉得自己命有多金贵,我就是个开五金店的,高中毕业,没啥文化,在这小城里活了三十年,没干过啥大事。但我知道,这种血型稀有,普通人一百个人里头也就那么一两个,真要是碰上急用血的时候,找不到血是要出人命的。
我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手里的降压药单子往裤兜里一塞,走到了急诊护士站。
“护士,我是O型RH阴性血,需要帮忙吗?”
那个正急得满头大汗的护士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真的?你确定?这可不能开玩笑!”
“确定,我前年献血的时候查过,血型卡还在家里放着呢。”
护士二话没说拉着我就往抽血室跑,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喊:“找到了找到了,O型RH阴性,自愿献血者,马上准备抽血。”
抽血的时候我才知道,等着用血的是盛华集团董事长孙国良的亲妹妹,叫周婉清。盛华集团在宜春算得上是大企业了,做建材起家的,这些年房地产火,生意做得挺大,孙国良在我们这地方也算是号人物,上过电视,捐过学校,市领导都给他几分面子。
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没啥关系,我就是个卖螺丝钉和龙头的,八竿子打不着。
抽了四百毫升血,护士说要先化验,得等一阵子才能用上。我躺在那儿喝了杯红糖水,吃了两块饼干,感觉头有点晕,但还能撑住。本来想着等会儿看看人怎么样了再走,可店里打电话来说有个工地要送五十箱瓷砖胶,工头脾气不好,等不了人,我就留了个电话给护士,自己先走了。
那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在宜春的大街小巷跑了一下午送货,太阳晒得胳膊火辣辣地疼,搬瓷砖胶搬得腰都快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家,老婆陈莉已经把饭做好了,一碗辣椒炒肉,一个炒空心菜,一盆紫菜蛋花汤。
陈莉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比我开五金店挣得多点,但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也就六七千块钱,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给我妈买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今天去哪儿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陈莉一边盛饭一边问我,语气不咸不淡的,她说话向来这样,没啥温度。
“去医院给妈拿药,碰上个急用血的,献了个血。”我说得很随意,没提是给谁献的,我觉得没啥好说的。
陈莉手里的饭勺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又献血?上回你献血晕了三天,忘了?你这身体是你自个的不?店里的活谁干?”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儿子林浩然那时候才六岁,上一年级,小嘴吧嗒吧嗒地说:“爸爸是好人,老师说要帮助别人。”
陈莉瞪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但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我知道她不是不心疼人,她是心疼我,只是不会好好说话。结婚七年了,她这个人嘴硬心软,我都习惯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接到了宜春市红十字会的电话,说那天我献的血用上了,病人情况稳定了,问我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还说要给我寄个献血纪念品。我说没啥反应,挺好的,不用寄东西。
电话那边的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又问我:“林先生,病人那边想了解一下您的基本信息,方便吗?”
我说随便,反正我这也算好人好事,没啥见不得人的。
又过了几天,有个人加我微信,备注写的是“周婉清”,我猜就是那个病人,就通过了。她发了很长一段话,说谢谢我救了她,说她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就一直在打听是谁献的血,说等她身体好些了一定要当面感谢我。我说不用客气,应该的,好好养病。
后来她又在微信上给我转过几次钱,第一次转了五千,我没要,说献血是自愿的,不要钱。第二次又转了两千,说让我买点营养品,我也没要。她就没再转了,但时不时会给我发个消息,问我店里生意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都没当回事,觉得人家就是客气,我一个开五金店的,跟人家盛华集团董事长的妹妹能有什么交集?
可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有意思,你以为的客气,可能别人是真心的;你以为的真心,也可能只是别人一时的感动。这些弯弯绕绕,我一个卖螺丝的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又过了半个月左右。
那天我正在店里理货,进来一个人,穿得很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一看就不是来买五金的。他进门打量了一圈,然后走到柜台前,问我:“请问是林建辉先生吗?”
我说是我,您哪位?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说:“我是孙总的秘书,姓刘。孙总让我把这个给您,谢谢您那天为我妹妹献血。”
我看了看那个信封,厚厚的,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钱。我心里突然就有点不是滋味了,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像是你在路边扶了个人,人家爬起来拍拍土走了,过了几天突然派个司机回来给你扔了一沓钱,连句话都没带。
“我不要钱,你拿回去吧。”我把信封推回去,语气比平时冷淡了一些。
刘秘书好像有点意外,愣了一下,又笑着把信封推过来:“林先生,您别客气,这是我们孙总的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我说了不要。”我把信封又推回去,这次用了点力气,“我献血不是为了钱,正好是那个血型,正好碰上了,换谁我都会献的。这钱我要是收了,那就变了味了。”
刘秘书看着我,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可能没想到一个开五金店的会拒绝这笔钱。他把信封收回了公文包,说了句“那行,我回去跟孙总说”,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很长时间,心里头堵得慌。我老婆打电话来问晚上想吃啥,我说随便,就挂了电话,然后趴在柜台上盯着那堆螺丝钉看了半天。
我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人家给钱不是很正常吗?人家跟你非亲非故的,给钱表示感谢,这没毛病啊。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你妹妹命都快没了,有人给你妹妹献了血,你连面都不露一下,派个秘书拿钱来打发,这算怎么回事?
说到底,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我是在街边卖五金的小店主,人家觉得拿钱来已经很给面子了。可在我的观念里,救命的事,不该这么冷冰冰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跟盛华集团,跟孙国良,跟周婉清,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瓜葛。可老天爷好像觉得我这杯白开水还不够寡淡,非要再往里加点什么。
那是九月中旬的事,我妈的老毛病犯了,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半边身子发麻,走不了路。我带她去宜春市人民医院看,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不然有瘫痪的风险。我问手术费要多少,医生说全套下来大概要六万多,医保能报一部分,自己可能要出三四万。
三四万块,对别人家可能不算啥,但对我们家来说,那是天大的数字。我店里压着货,手里活钱不到一万块,陈莉说她存折上还有八千,那是给儿子攒的下学期学费。我妈说她不治了,老了,瘫了就瘫了,不要花那冤枉钱。我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嘴上说不治,可她的手一直在抖,没有谁不怕瘫的。
那段时间我愁得整宿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陈莉让我去借钱,可我这个人脸皮薄,张不开嘴。我爹死得早,那些亲戚平时都不怎么走动,一开口就是借钱,人家怎么看我?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手机上来了一个微信消息,是周婉清发的。她问我最近怎么样,店里忙不忙。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是有根刺扎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回。
可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说她做了个小手术,已经出院了,问能不能约我吃个饭,当面谢谢我。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回了她一句:“周姐,我能不能求你个事?”
打完这几个字我就后悔了,我林建辉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居然要去求一个被自己救过命的人,这算怎么回事?可手机那头已经看到了,消息显示已读,我想撤回都来不及了。
周婉清很快就回了:“你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母亲的情况说了,说需要借两万块钱,等店里周转开了就还。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心跳得厉害,脸烧得通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周婉清那边沉默了。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那五分钟我坐在柜台后面,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我想了很多,想着她是不是觉得我献血是图这个,想着她会不会跟她那个董事长哥哥说这事,想着那个刘秘书是不是又要拿着信封来了。
手机震动了,我拿起来一看,不是周婉清发的,是陈莉打来的电话。我没接,心里头那股子拧巴劲儿让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半个小时,周婉清回了一条消息:“建辉,我刚在处理点事,不好意思。你把你妈的住院信息发给我,我认识几个医院的医生,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她没提借钱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再提,就把我妈的住院信息发了过去。后来她又问了我一些具体情况,说她去问问,让我别急。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等到周婉清的消息,倒是等来了我妈的主治医生。医生笑眯眯地跟我说,建辉啊,你妈的病院里会安排专家的,费用的事你别担心,能减免的我们都尽量减免。
我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为医生可怜我们,心里还挺感激的。直到我妈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门口碰见了一个人,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人是盛华集团的刘秘书,他还是穿着那身体面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公文包,看见我就走了过来。
“林先生,您母亲的病不用担心,孙总已经安排好了,专家是从南昌请来的,费用的事孙总会处理的。”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了一下,问他:“孙总怎么知道我妈的事?”
刘秘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周小姐跟孙总提过您的事,孙总很重视。”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的灯,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孙国良帮了我,这是天大的恩情,可我还是觉得不是滋味,为什么是他出面?周婉清呢?她连回我一条消息都没时间吗?
那一天我在手术室门口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四点,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我蹲在地上哭了。陈莉也哭了,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哭。
我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就出院了,出院那天我去办结算,前台说费用已经有人结过了,一共花了四万九千多,全部结清了。结账的人是盛华集团。
我站在医院的收费窗口,手里攥着那张结算单,半天没动地方。
02
我妈出院以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我在店里卖螺丝卖龙头卖瓷砖胶,陈莉在超市收银,孩子上学,我妈在家养病。一切看起来都没变,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四万九千多块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人家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当没这回事。可我怎么还?我一个开五金店的,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四万多块,我得还到什么时候?
陈莉说你想还就还呗,慢慢还,又没人逼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
可我在意。
我林建辉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情,可现在不仅欠了,还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偏偏欠的对象还是那个连面都不肯露一下的孙国良。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翻来覆去地想这事,想得脑子都快炸了。
我想过打电话给周婉清问问情况,可打开微信聊天框,看见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问我要住院信息的那条,就怎么都打不出一个字了。我也想过打给刘秘书,可我连他号码都没有。
就这么纠结了大半个月,我决定先把献血的事做个了结,该献的血献了,该帮的忙也帮了,别再跟这些人有什么牵扯了。我删了周婉清的微信,把手机里关于这事的所有记录都删了,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删微信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小区里那些万家灯火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三楼那户人家的灯坏了,男的在阳台上骂骂咧咧地换灯泡;对面五楼那对小夫妻又吵架了,女的哭得很大声,声音传了很远;楼下有个老头遛狗,狗绳拖在地上,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琐碎、平凡、一地鸡毛,可这才是真实的。那些什么董事长、什么盛华集团,离我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把烟掐灭了,进屋上床。陈莉已经睡了,呼吸很均匀,她的呼吸声我一听就是假的,她睡着的时候呼吸不是这样子的。我知道她没睡,她也知道我知道她没睡,但我们都没说话。
成年人的日子就是这样,有些话说出来矫情,不说又堵得慌,最后就烂在肚子里了。
我本来以为删了微信这事儿就彻底翻篇了,可老天爷不这么想。二零二零年开春,疫情来了,我们这小城也封了城,店里一个多月没开张,货压在仓库里出不去,债主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我进了批瓷砖胶的钱是跟经销商赊的,说好三个月结账,结果拖了大半年还没还上,经销商天天打电话催。我欠了送水站的钱,欠了电费,欠了物业费,连儿子的校服钱都欠着。
我妈看我不容易,偷偷把她的养老金存折给了我,上面有一万两千块,那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棺材本。我没要,她又偷偷塞给陈莉,陈莉接了,当天就去把校服钱和送水站的钱还了。
日子最艰难的时候,我连两块钱一包的烟都抽不起了,改抽旱烟,拿纸卷的那种,抽一口呛得眼泪直流。陈莉说你别抽了,对肺不好。我说没事,反正也活不长。她白了我一眼,没再管我。
就在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温度的事。
有一天下午,我在店里打扫卫生,有人敲门进来了。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打扮得很普通,跟街上走过去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没啥区别。她进门就东张西望地看我的货架,我以为是顾客,就招呼了一声:“要点啥?龙头水管都有,瓷砖胶在里头。”
她没接我的话,转过头来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眼睛就红了。
“你是林建辉?”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我是,您是?
她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然后走过来,在柜台前面站定,深深给我鞠了一躬,鞠了很久。我被吓了一跳,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说:“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她直起身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地说:“我叫周婉清,就是去年你献血救的那个人。”
我愣住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谢你。”周婉清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本来去年就该来的,可我哥不让我来,说别打扰你的生活。可我过不去这个坎,你救了我的命,我却连句当面谢谢都没说过。我打你电话打不通,微信也被你删了,我就自己找过来了,问了红十字会才查到你的地址。”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想说其实你不用来,献血是我自愿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太假了,我不是一点都不在乎,我在乎过的,我在乎得要命。
“你哥让你别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
周婉清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我哥那个人,做事方式不太一样,他怕给你添麻烦,也怕你找我们……”
她没说完那句话,但我听懂了。怕我找他们要好处。
我笑了一下,那笑大概很难看,因为周婉清的表情变了,变得有点慌,她说:“建辉,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没事,”我打断了她,“你回去吧,人你也见到了,谢谢我也听到了,就这样吧。”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可我没法控制自己。什么叫怕你给我添麻烦?你妹妹的命是我救的,我怕过你给我添麻烦吗?你派个秘书拿钱来打发我,我怕过你给我添麻烦吗?最后还是我主动开口借的钱,我这张老脸都不要了,你倒怕我给你添麻烦了?
周婉清站在那儿没走,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说:“建辉,这里面是两万块钱,你去年跟我提过的,我……”
“你拿回去。”我连看都没看那个信封一眼,“我不需要了。”
“可你店里的生意……”
“我说了不需要。”我的声音大了点,大到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周姐,我献血是因为我想献血,不是为了你家的钱。你哥帮了我妈的忙,那钱我以后会还的,一分不少。但你家的钱,我真的不想要。”
周婉清的眼眶又红了,她把信封收回包里,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建辉,你是个好人,对不起。”
然后她就走了,推门出去,消失在宜春那条老旧的街道上。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很酸。我不是怪她,也不是怪她哥,我就是觉得委屈,这种委屈说不清道不明,比吃了黄连还苦。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陈莉的脸色不太好。我把店里的事跟她说了,她没说话,闷着头吃饭,吃完把碗往水池子里一扔,就进卧室了,把门关得很响。
我追进去问她怎么了,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声音闷闷地说:“林建辉,你是不是傻?人家给你钱你不要,人家帮你妈看病的钱你又要还,你逞什么能?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就是个开五金店的,你那破店一个月挣的钱够干啥的?儿子的补习班费你交得起吗?下个月房贷你还得起吗?”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她在哭,可她没有转过身来,我也假装没看见她肩膀在颤。
我坐在床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我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可我发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我就是个开五金店的,我逞什么能?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一个道理,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不是你想硬气就能硬气的,你得有硬气的本钱。我没有这个本钱,所以我的硬气在别人看来就是个笑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陈莉爱吃的豆浆油条,又去学校门口给儿子买了一笼小笼包。陈莉起来看见桌子上的早饭,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吃了,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去上班。
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吵完了不会和好,也不会和坏,就是那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一杯晾了太久的水,不烫嘴也不解渴,就这么温温地搁在那儿。
转眼到了二零二一年,疫情好了一些,店里的生意也慢慢恢复了。我还是在卖螺丝卖龙头卖瓷砖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我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我就是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那一年我又去献了一次血,还是O型RH阴性,还是四百毫升。这次没有碰到什么董事长的妹妹,也没有人来加我微信,献完血护士给了我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我吃完就走了。
回来的路上我骑电动车经过盛华集团的大楼,那栋楼在宜春算是最高的了,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停下来看了几秒钟,想着这栋楼里坐着的那个人,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妹妹被救的那天,那个献血的人骑着电动车回去搬了一下午瓷砖胶,搬得腰都快断了。
绿灯亮了,我拧了油门,电动车继续往前跑,把那栋大楼甩在了身后。
我以为我这辈子跟盛华集团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二零二二年的春天,我会接到那个电话。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在店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是从乡下老家移过来的,我妈说枇杷树好活,种下去就能长。我正在挖坑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宜春本地的号,我以为是哪个工地的要货,就接了。
“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林建辉同志,你好,我是孙国良。”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坑里。
“孙……孙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对,是我。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蹲在枇杷树旁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全是泥巴。头顶上的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地喊“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方便。”我说。
“林建辉同志,三年前你救我妹妹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谢谢你。”孙国良的声音很沉稳,像是在开会讲话一样,一字一句的,“这些年我因为一些个人的原因没能亲自来跟你道谢,是我的不对,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蹲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最后憋出一句:“没事,不用谢。”
“你这周六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在宜春宾馆,我让人去接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这身打扮去宜春宾馆,人家能让我进门吗?
“孙总,不用这么客气,我……”
“林建辉,”孙国良打断了我,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但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他把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说得特别清楚,像是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我耳朵里。
“三年前你给我妹妹献血那天,我其实就在医院。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你穿着一个蓝色的工装外套,裤子上沾着白色的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你进抽血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硬,血液好像都不流了。
“那你怎么不……”我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因为我那时候不敢让你认出我。”孙国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建辉,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星期六你来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你来吧。”
电话挂了,我蹲在枇杷树旁边,保持那个姿势很长时间。儿子从屋里跑出来喊我吃饭,我都没听见。直到他拽了拽我的衣角,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03
从接完那个电话到星期六,中间有四天时间。这四天我什么都没干成,在店里坐不住,在家里待不住,每天胡思乱想,像丢了魂一样。
我在想孙国良为什么要见我?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敢让你认出我”?他是盛华集团的董事长,全市有名的企业家,他有什么不敢的?我一个卖五金的小店主,我能把他怎么着?
我想来想去想不通,打电话给我唯一的朋友赵磊说了这事。赵磊在宜春开了个小饭馆,跟我一样是个普通人,平时我们俩没事就凑一块喝两杯,骂骂这操蛋的日子。
赵磊听了这事,第一反应是问我:“你不会是被骗了吧?那兴许不是真的孙国良,是个骗子,现在诈骗电话多着呢。”
我说不会,那号码我去查了,确实是盛华集团那边的。
赵磊又问:“那你要去吗?”
我说我不知道,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赵磊给我倒了杯啤酒,说:“去吧,怕啥?大不了就是让你还那四万多块钱,你反正是要还的,早还晚还都是还。”
我想想也对,我去,把话说清楚,把账算清楚,以后就再也不用惦记这回事了。
到了星期六,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深蓝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鞋也是新刷的。陈莉看我捯饬自己,问我干啥去,我说有人请吃饭,没敢说是孙国良,怕她又说我逞能。
我没让车来接,自己骑电动车去的。宜春宾馆在老城区那边,是个老牌的星级酒店,门口有个大喷泉,停的都是好车。我把电动车停在旁边一个小区的巷子里,走路过去的,怕骑进去丢人。
进了大堂,跟前台说找孙总,前台小姐打量了我一下,打了个电话,然后笑眯眯地说:“林先生,孙总在二楼牡丹厅等您。”
我坐电梯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油画,顶上吊着水晶灯,我这辈子没来过这种地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把地毯踩脏了。
牡丹厅的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里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脸上挂着笑,可那笑不是刘秘书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让人觉得他认识你很久了的笑。
他就是孙国良,我在电视上见过他,但本人比电视上瘦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一些,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要老。
“建辉,来了?”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很厚实,掌心有茧子,这让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大老板的手都是软绵绵的,没想到会有茧子。
“坐吧,别拘束。”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我没敢乱点,要了个酸菜鱼,一个炒青菜,一碗米饭。孙国良看了菜单,又加了几个菜,叫了瓶酒,然后对服务员说没事了,把门关上。
服务员出去了,门关上,偌大的包间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孙国良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说:“建辉,我先敬你一杯,谢谢你救了我妹妹的命。”
我一口气把酒干了,辣得眼泪差点出来,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说:“孙总,别这么说,应该的。”
孙国良放下酒杯,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建辉,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被问懵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我觉得他是个冷漠的人,是个高高在上的人,是个拿钱打发救命恩人的人。可这些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不知好歹,人家帮了我妈那么大忙,我要是还说人家不好,那不是白眼狼吗?
“我就实话跟你说吧。”孙国良没等我回答,自己接上了话,“宜春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个好人,捐学校,修路,给福利院捐款,上过好几次电视。可我知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这辈子欠了太多人的情,我不敢面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酒杯,杯里的酒微微晃动着,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敲一首什么曲子。
“我十七岁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砖,那时候有个工友叫老周,比我大两岁,对我很好,有口吃的都分我一半。后来有一次工地上出了事,架子塌了,老周把我推了出去,他自己被压在下面,没救过来。”
孙国良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个人的生死,可他的手在抖,那杯酒晃得厉害。
“老周死的那天晚上我跪在太平间门口哭了一夜,我说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我要把他的那份也活出来。可老周家里还有个老娘,我后来去看过她一次,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老周是她的独苗。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给老太太留了五百块钱,那是我当时所有的钱。”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五十岁的人了,能忍。
“可我后来再也没去看过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觉得我没脸见她,老周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却活得好好的,还发了财,我觉得我受不起她那双眼睛。”
孙国良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这就是我的毛病,我帮人的时候很大方,捐钱捐物眼睛都不眨一下,但别人帮了我的忙,我没办法面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对我有恩的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觉得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够,所以我就躲。”
我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他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其实他跟我一样,也是个有毛病的人,只不过他的是心病,我的是穷病。
“那年你给我妹妹献了血,我就在医院里,我看见你进去了,我看见你躺在抽血室的那个床上,胳膊上扎着针,护士抽了你四百毫升血。你的脸白得像纸,可你一句话都没说,抽完了还问护士人救过来没有。”
孙国良的声音有点哑了,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我当时就在走廊的另一头,我让刘秘书去问了情况,我知道你是O型RH阴性血,我知道你叫林建辉,我也知道你开了个五金店。可我没有走过去,我怕我走过去了你认出我来,我怕你跟我说你是盛华集团孙国良的妹妹的救命恩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后来我让刘秘书去给你送钱,你退了回来,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是图钱的。这让我更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你要是图钱,这事好办,给钱就行。可你不图钱,那我就欠了你一个还不了的人情,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头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我想说我压根儿没想过要你回报什么,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我不是没想过,我是想过但没敢要。
“那周婉清加我微信的事呢?她后来怎么没联系了?”我问。
孙国良苦笑了一下:“是我让她别联系的。我怕你们联系多了,她会把你的事跟我说太多,我就更没法面对了。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自私,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会用我的办法去处理,给钱、安排住院、找专家,这些我能做到,但让我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我说不出口。”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建辉,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谢谢你。三年前就该说的这句话,拖到了今天。”
他站起来,又给我倒了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把那杯酒一口干了。
我也站了起来,端着那杯酒,看着杯里的透明液体,想着这三年来的种种,想着医院的走廊,想着刘秘书的信封,想着周婉清的那一鞠躬,想着我妈手术室亮着的灯,想着我删掉的那些微信消息。
我把酒喝了,嗓子里火辣辣的,心里头也是。
“孙总,”我说,“您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我们坐下来开始吃菜,菜早就凉了,可谁都没在意。孙国良给我夹菜,问我店里生意怎么样,问我儿子多大了,问我妈的腰好了没有。他像一个长辈一样问我这些,语气很自然,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
我也问了他一些事,问他妹妹身体怎么样了,问他公司这几年怎么样。他说周婉清身体恢复得不错,去年还生了个女儿,当姥姥了。说到妹妹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眼神骗不了人,他是真的在乎这个妹妹。
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快结束的时候,孙国良从椅子旁边拿过一个袋子,递给我,说:“建辉,这个你拿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还没接,他就把袋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条烟,两瓶酒,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我一看那个信封就知道里面是钱,心里咯噔了一下,手顿在那儿没有伸过去。
“孙总,我说了不要钱。”
“这不是钱。”孙国良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打开看看。”
我迟疑地打开信封,里面没有钱,是一沓文件。我抽出来看,是一份合同,盛华集团旗下的建材市场要采购一批五金配件,合同金额写了十九万八千块,供货方是我的五金店。
我看完这份合同,抬头看孙国良,他正看着我笑,那笑里的东西比酒桌上的话要复杂得多。
“建辉,你别多想,这个不是我施舍给你的。盛华建材市场确实需要进一批五金配件,你的店开了七八年了,产品质量我能担保,价格你按市场价报就行。你给我供货,我给你钱,公平交易,不欠人情。”
他把“不欠人情”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好像是在跟我说,也好像是在跟他自己说。
我拿着那份合同,手在微微发抖。十九万八千块,我的店一年的营业额都到不了这个数。
“你妈的住院费你也不用还了,那不是帮你的忙,是我还你的情。你救了我妹妹的命,我就帮你妈看个病,这不是人情,这是还账。”孙国良的话说得很硬,像是在谈生意,不是在叙感情。
“孙总,你这是……”
“我叫你来,除了道歉,还有一件事。”孙国良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建辉,你这血型很特殊,O型RH阴性,这个血型的人在我们宜春地区登记在册的不到二十个。我妹妹就是这个血型,她这次是救过来了,可万一她再有什么意外呢?万一别的跟你一样血型的人需要输血呢?”
他从那个袋子里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宜春市稀有血型互助会”,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想请你加入这个互助会,不是为我妹妹,是为所有跟你一样血型的人。你们这些人,关键时刻就是彼此的命,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我接过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互助会,这个名字让我觉得挺温暖的,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大家庭。
“好,我加入。”我说。
孙国良笑了笑,把那份合同又往我面前推了推:“那这个你也收着,生意上的事,公事公办。”
我把合同收进了口袋里,信封也一样,那个信封很轻,可放在口袋里却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一块石头。
吃完饭下楼,孙国良送我到门口,宜春宾馆外面的喷泉还在哗哗地响着,夜空黑沉沉的,看不到几颗星。我的电动车还停在那个小区的巷子里,我得走过去骑。
“建辉,”孙国良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我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宾馆门口的光里,身后是富丽堂皇的大堂,面前是普普通通的街道,他就站在中间那条线上。
“那个枇杷树,种下去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说的应该是那天我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种的那棵树。
“种了。”
“种哪儿了?”
“店门口。”
孙国良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然后说了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好好养着,别让它死了。”
我答应了,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我又回了一下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后来风大了,他就转身进去了,那扇玻璃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上面,跟他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04
那份合同的事我没敢跟陈莉说实话,只说是接了个建材市场的单子,能挣点钱。陈莉问我在哪儿接的,我说是一个以前的老客户介绍的,她也就没多问,光顾着高兴了。
合同签完以后,我开始忙得脚不沾地。盛华建材市场要的那些五金配件数量大、种类多,我得从各个厂家调货,有些货宜春没有,还得从南昌那边发过来。那段时间我天天骑着电动车在城里跑进货、送货、对账,有时候一天跑七八个地方,腿都快跑断了。
可我高兴,干活再累我也高兴。不是因为挣了钱,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不再是那个蹲在店里卖螺丝钉的可怜虫,而是一个能跟大企业做生意的正经商人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你一直站在平地上,突然被人抬上了一个台阶,虽然地平线还是那个地平线,但你站的位置不一样了,你看出去的世界也就不一样了。
第一批货送过去的时候,接货的是刘秘书,他还是那身打扮,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我来送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林老板,这批货我们质检科会验的,没问题就入库,月底结账。”
林老板,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这么叫,听着有点别扭,但又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舒坦。
第一批货送了六万多块的,第二批七万多,第三批五万多,不到三个月,十九万八千块的合同就执行完了。我算了算利润,大概能挣四万多块,刚好够还我妈那笔住院费的,这让我觉得老天爷好像在跟我开玩笑,转了一圈,还是那个数。
可孙国良那边又来了新单子,这次是二十三万,说是要扩建一个新仓库,需要一批管件和阀门。我接了这个单子,心里头知道他在帮我,可我不像以前那么别扭了,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家帮你,是人家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你要是一直不接受,那就不是自尊了,是矫情。过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是过给自己过的,我林建辉凭本事挣钱,凭良心干活,不偷不抢,有什么好别扭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像是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了下来,肩膀都不酸了。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就招了个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小何,家在下面乡镇的,来城里打工,人挺机灵。我还把店里的货架重新整了整,把那些落灰的老库存清了,进了一批新的货,种类多了,门面也翻新了一下,看起来像个样子了。
陈莉看我忙成这样,嘴上不说,晚上会给我多炒两个菜,有时候还给我倒杯酒。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做的事都在那儿摆着。有天晚上我喝多了,躺在沙发上迷糊,听见她跟我儿子说:“你爸啊,这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但你记住,你爸这个人,心里有数。”
我闭着眼睛没动,但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一晃到了二零二三年夏天。那天我正在店里对账,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建辉,是我,周婉清。”
我愣了一下,自从那次她来店里找我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快两年了。
“周姐?你身体还好吗?”
“我挺好的,建辉,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哥住院了,心脏的问题,要做个大手术,可能需要输血。他的血型跟咱们一样,也是O型RH阴性。”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想到孙国良坐在宜春宾馆的那个包间里,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茧子,跟我喝酒,跟我说他欠了太多人的情不敢面对。
“在哪个医院?宜春市人民医院吗?”
“不是,是在南昌,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建辉,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
“周姐你别说了,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小何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问他怎么了,他说外面有个顾客要买三角阀,问了好几种型号我都没应。
我站起来去招呼顾客,脑子里却乱成一团浆糊。孙国良要手术了,那个那天晚上站在宜春宾馆门口的灯光里问我枇杷树种了没有的男人,那个跟我说他不敢面对恩人的男人,现在躺在南昌的医院里,等着跟他一样的稀有血型救命。
“建辉,周婉清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孙总,你身体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了,心脏不太好,医生说要做个搭桥手术,就是术前备血有点麻烦,这个血型你知道的,不太好找。”
“我明天过去,我的血你能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孙国良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建辉,你不用来,医院已经在想办法了,从省里其他血库调,能调到的。”
“孙总,”我说,“三年前你给我妈看病的事,我一直记着。我不是记着要还你人情,我是记着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拉了我一把。现在你需要我,这不是人情不人情的事,这是你应该给我这个机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建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来吧,我在南昌等你。”
挂了电话,我跟小何交代了一下店里的事,又给陈莉打了个电话说要去南昌一趟,可能要两三天。陈莉问我干啥去,我说有个朋友住院了,去看看。她嗯了一声,让我路上小心。
我回到家收拾了几件衣服,陈莉在厨房里忙活,我听见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儿子在客厅写作业,趴在小桌子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些声音我以前从没在意过,可现在听起来却觉得那么真切,那么好听,像是在跟我说,你看,这就是你的日子,普普通通的,但有人等着你,有人在你在的时候不说什么,可你不在的时候她切菜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了大巴去南昌,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我都在想孙国良的事。我想起他说老周的那段话,想起他说自己不敢面对恩人时的表情,想起他站在酒店门口问我枇杷树种了没有时的样子。
我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一棵枇杷树,后来也没想明白,直到这会儿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我才突然想到,也许他问的不是那棵树,他问的是我有没有把根扎下去。树扎了根就能活,人扎了根才能好好过日子。
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比我们宜春的人民医院大多了,楼也高,人也多,我在里面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心外科的病房。周婉清在走廊上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了,眼圈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建辉,谢谢你,谢谢你能来。”
我说别谢了,先抽血吧,别耽误了事。
抽血之前要做一系列检查,量血压、测心率、查血常规、查传染病,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我的血可以用,但有个问题,孙国良手术可能需要不止一个人的血,让我一个人抽太多了,身体可能会受不了。
周婉清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我问医生大概需要多少,医生说备血的话至少要一千二百毫升,如果是术中和术后需要,可能要更多,最好有三到四个献血者,每个人抽四百,轮着来,这样最安全。
我拿出手机,翻到孙国良给我的那张名片,上面有“宜春市稀有血型互助会”的电话号码,我一直存着,但从来没打过。
我打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很干练,我说我是O型RH阴性血,有个朋友在南昌要做心脏手术,需要备血,能不能在互助会的名单里帮忙联系一下其他志愿者。
她问了我的名字和地址,在系统里查了一下,说:“林建辉对吧?你的信息在我这里,你等一下,我看看咱们宜春地区的O型RH阴性血名单。”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说:“名单上一共十九个人,我联系一下,有结果的马上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联系到人,毕竟这种稀有血型,每个人都是珍稀资源,而且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不是谁都能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跑来献血的。
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了回音,互助会那边联系到了五个人,其中三个愿意来南昌献血,还有一个在外地出差回不来,另一个刚刚献过血还没到间隔期。不过三个也够了,加上我一共四个,一人四百毫升,正好够孙国良手术用的。
那三个志愿者来了南昌之后我才知道,他们都是普通人,有两个是宜春下面县城的,一个是宜春市区的。县城来的那个是个货车司机,叫李铁山,四十出头,黑瘦黑瘦的,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从奉新赶过来的,开的是自己的货车,油钱自己出的,没人报销。
另一个是女老师,三十多岁,在宜春二中教书,叫徐小琴,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她是从课堂上请了假赶来的,说她的课调给了别的老师,下周要多上两天班补回来。
还有一个是在宜春开出租车的,叫周明,年纪跟我差不多,说话嗓门大,爱笑,来了就在走廊上跟护士开玩笑,说他的血是熊猫血,贵的很,要多给他两盒牛奶。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一起抽了血,每人四百毫升。李铁山抽完血坐在椅子上喝红糖水,我过去跟他说话,问他为啥愿意来,都不认识孙国良。
李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说:“我们这个血型的人,就是一家人。今天是他需要血,明天可能就是你需要血,后天可能就是我家娃需要血。我们不来谁来?等着医院去库里调?库里要有的话就不用找咱们了。”
徐小琴在旁边点头,说她也是这么想的,她加入互助会三年了,这是第一次被征召,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因为终于能帮上忙了。
周明更干脆,说:“我就送个血的功夫,少跑两趟活儿的事,又不耽误啥。再说了,人家是大老板,咱救了人家,以后说不定能沾点光呢。”他说完就笑了,那笑声在走廊上传了很远,听着不那么功利,倒有种坦荡的好笑。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热流,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烧着,烧得我鼻子发酸,眼睛发涩。这些人,他们跟孙国良非亲非故,跟盛华集团没有半毛钱关系,可他们来了,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来了,从课堂上请了假来了,少跑两趟活儿也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尚,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一根弦,那根弦在过去某个时刻被拨动过,也许是医生跟他们说过你这个血型很特殊,也许是有家人朋友需要过这种血,也许是他们自己生死关头被人救过。不管是什么原因,那根弦一直在那儿,只要有人拉一下,就会响。
这就是孙国良说的那个互助会,他不是为了他妹妹,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所有跟他一样血型的人。他说的没错,我们这些人,关键时刻就是彼此的命。
05
抽完血那天晚上,医生给我们安排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宾馆住下了,说是孙总交代的,让我们好好休息,第二天一早安排人送我们回去。周明说走啥走,还没去南昌逛逛呢,李铁山说他要连夜回奉新,明天还有一车货要送。徐小琴也说要回去上课,学生等着她呢。
我在宾馆住了下来,倒不是想逛南昌,是想等孙国良手术的结果。
第二天上午九点,孙国良被推进了手术室。周婉清在手术室门口坐着,她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手一直在抖。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抖的,水差点洒出来。
“婉清姐,”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姐,“你哥的身体底子不错,医生也说了这个手术成功率很高,你别太担心。”
周婉清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杯子里,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说:“建辉,你不知道,我哥这个人,这辈子就没好好照顾过自己。他心脏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查出来了,可他一直拖着不治,说是公司的事放不下,项目一个接一个,天天加班熬夜。这次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了,他还不来医院。”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次肯来吗?因为他觉得他欠你的情还没还完,他怕他要是就这么走了,到死都欠着你的。”
听了这话,我愣住了,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桩子。
因为我?
因为我他肯来做这个手术?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这个白手起家的大老板,这个全市有名的企业家,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欠着人情死。他觉得他还欠着我的,所以他不能死。
我蹲在手术室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了。我不是个爱哭的人,上次哭还是我妈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可这会儿我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哗地淌,把裤子都打湿了一块。
周婉清递给我纸巾,我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抬头看着手术室上面亮着的那盏灯,红色的,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在说,别急,我在努力。
手术做了将近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门开了,主刀医生先出来的,戴着口罩,帽子,眼神里带着疲惫,但有种让人心安的东西在里面。
“手术很成功,病人现在在监护室观察,没有生命危险,家属放心。”
周婉清听完这话,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我赶紧扶住了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放声大哭,把走廊上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我拍着她的后背,一句话都没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关上的手术室门,想着孙国良被推出来的样子,想着他醒了以后见到我的样子,想着他会不会又觉得欠了我更多了。
一个星期后,孙国良从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半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输液针,脸色蜡黄蜡黄的,但精神还好,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建辉,来了?”
“来了,孙总,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死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在病床边坐下来,看着他床头柜上堆的那些花和水果,想着这人真是,住个院都有人排着队来送东西。可那些东西跟他那些年欠下的情一样,多了,就不知道该从哪儿还起了。
“建辉,”孙国良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那天献血的其他人呢?都回去了?”
“李铁山连夜回奉新了,徐小琴回去上课了,周明回宜春跑车了。”
“你们四个人的血,”孙国良的声音有点哽咽,“救了我的命。”
“不是救你的命,”我说,“是帮你过了个坎,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好好活,别浪费了他们的血。”
孙国良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眶红红的,看着我说:“建辉,你知道吗,我这个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可我越想躲,欠的就越多。老周的情我没还清,你的情我又欠上了,现在又多欠了三个人的。”
我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头突然冒出一股子气,不是生他的气,是替他憋屈。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较劲,什么情啊债啊还不还的,他以为他是谁啊?他以为天底下只有他一个人欠着人情吗?
“孙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你欠老周的,你觉得你欠我的,你觉得你欠李铁山徐小琴周明的,可你知道我们欠了多少人的吗?”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老周救你的时候,他想的不是让你以后还他,他就是看不得你死。我献血给你妹妹的时候,我没想过要你回报我啥,我就是正好是那个血型,正好碰上了。李铁山开四个小时的车来给你献血,他也不是图你的钱,他就是觉得我们这个血型的人是一家子,今天帮你,明天轮到别人帮他。”
我说得有点急了,声音大了点,护士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孙总,你这辈子捐了那么多学校,修了那么多路,帮了那么多人,你想过让他们还你吗?你没想过,你帮人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他们还。那为什么别人帮你的时候,你就非得觉得欠了呢?”
孙国良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所有的情都得还的,”我说,“有些情是拿来记的,不是拿来还的。你记住就行了,记一辈子,等哪一天你也能帮别人的时候,你就去帮,把这份情传下去,这就是还了。”
这话我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这些年的那些委屈、拧巴、别扭,在这一刻好像全都散了,像大雾被太阳一照,就什么都不剩了。
孙国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五十岁的大男人,躺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孩子。周婉清推门进来看见这情景,吓了一跳,我朝她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又关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得很,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孙国良压抑的哭声。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南昌的天,灰蒙蒙的,不像宜春的天那么蓝,可也有它的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孙国良止住了哭,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擦了擦脸,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建辉,你一个开五金店的,道理比我还懂得多。”
“不是道理懂的多,”我说,“是这些年这些事,让我想明白了。”
孙国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建辉,你那个五金店,不能只卖螺丝钉了,得做大。”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做大?我一个高中毕业的,能把那个小店撑起来就不错了,做啥大?
可孙国良是认真的,他在病床上就开始规划了,说盛华建材市场明年要扩建二期,到时候需要的五金配件量大,让我提前准备,把小店升成公司,正规化经营,这样才能签长期合同,量才能上去。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孙国良看着我,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你刚才说得对,欠的情还不完,但可以传下去。我把单子给你,你把生意做大,以后你也能帮别人,这就够了。”
从医院出来,我给陈莉打了个电话,把这边的事说了。电话那头陈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个孙总,人还挺好的。”
“你不生气了?”我问。
“生啥气?人家帮了咱们那么多,现在咱们能帮上人家,这不是挺好的吗?”陈莉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在厨房里忙活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你早点回来,儿子说想你了。”
我站在南昌的街头,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座陌生的城市在我眼里突然变得亲切起来,街上的人来人往,路边的梧桐树,不远处的早餐店飘出来的包子香,全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买了几个南昌拌粉和瓦罐汤带回去给陈莉和儿子,然后坐上了回宜春的大巴。车子开出南昌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黄色,那些高楼大厦在光里像是镀了一层金,闪闪发亮。
我靠着车窗,看着这些光,想着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想着孙国良病床上的眼泪,想着周婉清手术室门口的哭泣,想着李铁山开货车来接我时的画面,想着徐小琴说“终于能帮上忙了”时的眼神,想着周明说“多给我两盒牛奶”时的笑脸。
这些人在我的生命里来来去去,有的只见过一面,有的也许会一直走下去,但不管时间长与短,他们都在我的日子里留下了印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原本毫无交集的人连在了一起。
06
从南昌回来以后,我整个人像开了挂一样。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盛华那边的单子一个接一个,小何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又招了两个人,一个负责仓库,一个负责送货。我还去工商局注册了个小公司,名字叫“建辉五金建材有限公司”,名字土是土了点,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陈莉也从超市辞了职,回来帮我管账。她说她受够了收银那点工资,回来跟我干,虽然累点,但挣得多。我说你那点算账的本事够干啥的,她说你别看不起人,我在超市干了八年,什么账没见过。
事实证明陈莉管账确实有一套,她把店里的进销存理得清清楚楚,哪些货走得快哪些走得慢,哪些客户回款及时哪些爱拖欠,她心里都有本账。我妈说陈莉这个人,适合做老板娘,有本事的女人都是在背后管账的。
我妈的身体也好多了,腰虽然还是不大好,但能下地走路了,每天在小区里遛弯,跟一帮老太太聊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天天在家族群里发养生文章,动不动就是“震惊!这种菜吃了等于自杀”,我看了都想笑,但没敢说,怕她不高兴。
儿子林浩然也上四年级了,成绩还行,中等偏上,老师说脑子聪明就是贪玩。我说贪玩就对了,小孩子不贪玩那还叫小孩子吗?陈莉瞪了我一眼,说你就惯着他吧。我笑了笑,把儿子抱起来转了一圈,他咯咯地笑,那笑声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日子就这么红红火火地过着,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二零二三年冬天,陈莉突然病倒了。
那段时间她总是觉得累,脸色不好,胃口也不行,吃点东西就觉得胀。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去,可能是更年期提前了,过阵子就好。我没当回事,忙店里的事去了,现在想想,我当时真是该死。
到了年底,陈莉的肚子开始变大,不是胖的那种大,是鼓起来的那种大,像怀孕了一样。我妈看她不对劲,私下跟我说,陈莉那个肚子不对劲,得赶紧去医院。
我带她去了宜春市人民医院,做了B超,做了CT,做了血检,等结果的那几天我心不在焉,签合同的时候差点把金额写错,送货的时候把货送到了别人家店里。陈莉骂我心不在焉的,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头已经开始害怕了。
结果出来的那天,医生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关上门,摘下眼镜,转过来看我的时候,我心里头那个平安无事的世界就碎了。
“林先生,你爱人的情况不太乐观,肝上有个大肿瘤,从影像学上看,恶性的可能性很大,需要尽快做穿刺活检确认。”
我的手插在裤兜里,攥得指节发白,面上还努力维持着平静,问医生:“能治吗?”
医生说:“能不能治要看后续的检查和病理分型,但你这个情况发现得不算特别早,肿瘤已经不小了。我的建议是尽快转到省一级的医院去,宜春这边条件有限,南昌那边经验更丰富一些。”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很长,一头是电梯,一头是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分成了明暗两半。我站在暗的那一半里,看着明的那一半,觉得那条走廊怎么都走不到头。
陈莉坐在诊室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问医生怎么说。我说没事,就是肝功能有点问题,得去南昌复查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把所有的事都闷在心里。就像那年我说要去南昌看住院的朋友,她只说了句路上小心,什么都没多问。可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我把陈莉的病告诉了孙国良,我知道我不该什么事都找他,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他能帮上这个忙。孙国良问都没问,第二天就让刘秘书安排好了,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专家会诊,床位也落实了,随时可以过去。
我关了店,把生意交给了小何和陈莉的账本,带着陈莉去了南昌。儿子交给了我妈,走的那天早上,儿子拉着陈莉的手不撒开,说妈妈你要早点回来。陈莉蹲下来抱着他,亲了亲他的脸,说妈妈去打针,打完针就回来。
坐在去南昌的车上,陈莉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瘦了很多,以前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都突出来了,可她还是那个样子,不爱说话,不解释,不抱怨。
“建辉,”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我搂着她的肩膀,说:“不重,就是个手术,做了就没事了。”
“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你是我老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陈莉没再说话,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手心很凉,指甲掐得我手背生疼。我咬着牙没吭声,让她掐,让她疼,让她知道我在她身边。
到了南昌,专家又做了一遍检查,情况确实不乐观。肝脏右叶有个六厘米的肿瘤,位置不太好,靠近血管,手术难度大。医生说先要做介入治疗,把肿瘤的供血血管堵住,等肿瘤缩小一些再考虑手术,如果效果不好,可能要考虑肝移植。
我问医生肝移植要多少钱,医生说单纯手术费用大概在四十万到六十万之间,加上术前术后的药物和康复,保守估计也要八十万以上,如果有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至少也要四十万左右。
四十万,我在口袋里算了算,这一年多挣的钱加上之前的积蓄,大概有十八万多一点。差的还远。
陈莉在病床上听见了医生的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没有哭,没有说丧气话,就是沉默,那种沉默比哭还让人难受。等医生走了,她跟我说:“建辉,我不做那个移植,太贵了,咱们做不起,就做介入,能活多久算多久。”
我握着她的手,说:“你别管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陈莉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我按住了,“林建辉,你别再去找孙国良了,你已经欠人家够多了,你想欠到什么时候?人家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帮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些年她在我面前掉的眼泪,加起来都没这几天多。
“我不是谁,”我说,“我是你男人,你是我的女人,你病了我就得给你治,倾家荡产也得治,这跟欠谁的没关系,这就是我的责任。”
陈莉哭得说不出话了,我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窗外南昌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说话,世界忙忙碌碌的,可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一场不知道能不能打赢的仗。
当天晚上,孙国良来了南昌,他来医院看陈莉,带了很多东西,还带了一束花。陈莉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想起身,被他按住了。
“嫂子,别动,好好躺着。”孙国良把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个你拿着,先不急用,但万一用得着,别推辞。”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是一张五十万的支票。我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孙总,这个太多了,我不能要。”
“建辉,”孙国良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在谈生意,不是在说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还记得你在南昌医院里跟我说的那些话吗?你说有些情是拿来记的,不是拿来还的,记住了,等你能帮别人的时候就去帮,把情传下去。”
他指了指那个信封,说:“这就是我在传情,你救过我妹妹的命,你也救过我的命,我今天帮你,不是在还你的情,我是在传你的情。你以后有能力了,去帮别人,这就够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支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那我去帮你妹妹的时候,你在哪儿?”我问,声音带着笑,可眼泪却掉了下来。
孙国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眼眶红红的,笑得像个孩子:“我在走廊那头,不敢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病房里说了很多话,陈莉的精神也好了一些,还起来吃了半碗粥。孙国良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建辉,那个枇杷树,你回去看看,应该开始结果子了。”
我点头说好。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支票存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凑了六十多万。医生确认了治疗方案,先做两次介入,看肿瘤缩小的情况,如果效果好就做手术,如果效果不好就准备肝移植。
介入治疗做了一次,陈莉的反应很大,发烧、呕吐、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守在她床边,给她擦脸,给她换毛巾,给她喂水,几天几夜没合眼,头顶上多了好多白头发,对着镜子看自己,像是老了十岁。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因为我知道,她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她在超市收银站了八年,站得静脉曲张,腿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起来。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来的钱全用在了这个家上。她嘴上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可她的每一个沉默里,都藏着对这个家的好。
一个月后,做了第二次介入,复查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肿瘤缩小了不少,从六厘米缩到了四厘米左右,位置也有了变化,手术的把握大了很多。
我高兴得差点在医院走廊上跳起来,跑去病房告诉陈莉,她躺在床上,脸上还是蜡黄的,可嘴角有了一点笑意。那一点笑意,比我签下的任何一个合同都让我高兴。
手术定在了春节后的二月底。过年前我把陈莉接回了宜春,年夜饭是我做的,炒了六个菜,虽然不好看,但味道还行。陈莉坐在桌边吃了一点,儿子林浩然给她夹了个鸡腿,说妈妈吃鸡腿,吃了身体就好了。陈莉的眼眶红了,把鸡腿吃了,说好吃。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鞭炮声震天响,烟花把夜空照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儿子在阳台上蹦蹦跳跳地喊过年了过年了,我妈在沙发上打盹,陈莉靠在床头看春晚。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一个家,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07
陈莉的手术定在二月二十八号,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主刀医生是肝外科的主任,姓魏,五十多岁,据说做过几百例肝脏手术,经验丰富。术前谈话的时候魏主任跟我说,手术的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但肝脏手术是大手术,风险还是有,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签了手术同意书,手很稳,一笔一画写的,字迹比任何时候都工整。陈莉在旁边看着,问我手抖不抖,我说不抖,她说你骗人,你刚才签字的时候名字都写歪了。
我说你看错了。
她说我没看错,你就是抖了,你害怕。
我握着她的手,说我不怕,你也不怕,有我在呢。
手术那天早上,我把陈莉从病房推到手术室门口,她不让我进去了,说在门口等着就行。我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说老婆,你出来的时候我会在的。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林建辉,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已经被推进去了,那扇门关上了,把我和她隔在了两个世界。
那个红灯又亮了起来,跟孙国良手术时一样的灯,一样的红色,一样安安静静地亮着。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着那盏灯,想着这盏灯下躺着的那个人,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妈,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二零零九年,在宜春的一个朋友聚会上,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不爱说话,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幅画。我走过去跟她搭话,她爱答不理的,我厚着脸皮跟她聊了很久,最后要到了她的电话号码。
我追了她大半年,她才答应跟我在一起。她说她这个人脾气不好,不会说好听的,让我别后悔。我说不后悔,我这辈子什么事都后悔过,就这事绝对不会后悔。
后来的这些年,我确实没后悔过,一次都没有。就算日子最苦的时候,就算她跟我吵架最凶的时候,我也没后悔过。因为我知道,她嘴上再不好听,她的心是好的,她的心对我们这个家是好的。
手术做了将近七个小时,比预计的时间长了一些。我等在门口,坐不住就站起来走,站累了就坐下,坐烦了就到走廊尽头去喝口水,喝完了又回来坐着。
走廊上人来人往的,有家属推着病人去做检查,有护士推着小车跑来跑去,有医生拿着病历夹子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忙得像陀螺一样。只有我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这张长椅上,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就想等着那盏灯灭掉,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有人出来跟我说一声,手术很成功。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魏主任从手术室出来了,还是那个样子,戴着口罩,帽子上有汗渍,眼神很疲惫,但这次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做如释重负。
“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了,周围的组织没有发现转移迹象,病理结果要等五六天,但从肉眼上看,应该是良性的可能性大,就算是恶性,也切干净了。”
我听完这话,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是没站稳,是实在撑不住了,那些天攒着的那些劲,一夜之间全散了。走廊上的地板很凉,瓷砖的花纹在我眼前模糊成了一片,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傻子。
旁边有人过来拉我,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没事,我老婆没事了。
陈莉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没有醒,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连了各种监测的线,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跟着推车一路走,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但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虽然弱,但是稳。那一下一下的脉搏,像是在跟我报平安,说我还活着,你别怕。
陈莉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精神好了一些,能喝点稀饭了。我喂她喝稀饭,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喝得很慢,有时候喝一口要歇半天,但她在喝,她在吃东西,她在恢复,这就够了。
她看着我,头一句话说的是:“你瘦了,回去多吃点饭。”
我差点又哭了,忍住了,笑着说:“你才瘦了,等你出院了,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胖。”
她嘴角弯了一下,眼睛有光了,那光不大,像冬天的烛火,可是暖,暖到人心坎里去。
病理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拿着报告单去找魏主任,他看了之后笑了,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林先生,恭喜你,陈女士的肿瘤是良性的,肝细胞腺瘤,虽然比较大,但切除了就没事了,术后定期复查就行,不影响正常生活。”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陈莉的时候,她正在床上打点滴,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在空中张了张。我握住了她的手,她使劲攥着我,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手指头都嵌进我的肉里了。
“建辉,”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还是下来了,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枕头上,弄湿了一大片,“谢谢你。”
我俯下身去,把脸贴在她手上,她的手掌心很糙,有些地方甚至长了茧子,那是这些年洗碗、洗衣服磨出来的。我用嘴唇碰了碰那些茧子,说了一句憋了很多年的话。
“陈莉,应该谢谢你的是我,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了儿子,谢谢你这辈子受了那么多苦。以后的日子,换我来对你好。”
陈莉哭出了声,病房里的人都在看我们,可我不在乎。我抬起头,看见窗外南昌的天放晴了,云散了,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病床的白色被单上,亮得晃眼。
我想起那年孙国良说的枇杷树,他说好好养着,别让它死了。那棵树从我种下去到现在,两年多了,去年已经结了几个果子,虽然不大,但是甜的,很甜很甜。
陈莉出院那天,我跟她说了这个事。我说咱们回宜春以后,我带你去看看那棵枇杷树,就长在店门口,快到结果子的时候了,你去看看。她笑了笑说好,脸上的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光,有了那种活过来的光。
刘秘书开车来接我们,他说是孙总安排的,从南昌到宜春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让陈莉坐得舒服一点。我没推辞,扶着陈莉上了车,车子开出南昌的时候,又是傍晚,又是夕阳,又是金黄色的光洒满了整座城市。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不是我一个人,身边有陈莉,她靠在我肩膀上,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的。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她的鼻梁也很挺,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她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这些年被日子磨得没了光彩。
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没醒,但手指动了动,回握了我一下,在那个半梦半醒之间,她还是在回应我,像是在说,我在呢,你不用怕。
到了宜春,天已经黑了。我让刘秘书直接把车开到店门口,我想看看那棵枇杷树。车停下来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愣住了。
店门口亮着一盏灯,那不是路灯,是在店门上方新装的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把店门口照得亮堂堂的。那棵枇杷树就在灯光下,长大了很多,比我种下去的时候高了快一倍,枝繁叶茂的,叶子绿得发亮,树冠撑开像个大伞。
树上挂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几个字,光线有点暗,我看不太清。我下了车,走到树跟前,凑近了看,纸牌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小孩写的:
“林记五金店,宜春好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孙国良、周婉清、李铁山、徐小琴、周明,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这里谢谢你。”
我站在那棵枇杷树下,头顶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店门口的水泥地上。冬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心里头有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热。
陈莉什么时候下的车我都不知道,她走到我身边,扶着我的胳膊,看了看那个纸牌,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林建辉,你哭了。”
“没有,风吹的。”
“你骗人,你就是哭了。”
“我说了没有。”
“行,没有就没有。”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走吧,回家吧,儿子还等着呢。”
我从后面抱住了她,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靠在我怀里。她的身体还是那么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干柴,可就是这个瘦弱的女人,跟着我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现在又差点把命搭上。
“陈莉,”我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以后的日子,咱们好好过,再也不吵架了,不管再苦再难,我都在你身边。”
她没有回答我,但我感觉到她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了我的指缝里。
那盏灯还亮着,那棵枇杷树还在长,纸牌上的字被风吹得有点歪了,可那些名字还在上面,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我掏出手机,给孙国良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他的声音很精神,听起来身体恢复得不错。
“孙总,我到了。”
“嗯,看见那棵树了?”
“看见了。”
“甜不甜?”
他问的是枇杷,可我回答的是另一回事。我看着头顶那片黑绒般的夜空,有几颗星星在闪闪发亮,站在这棵枇杷树下,想着这一路走来遇见的这些人这些事,想着那些差点过不去的坎,想着那些在关键时刻伸过来的手,想着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来但最终还是来了的温暖。
我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是一种从心底里生出来的笑,跟这棵枇杷树一样,在这个小城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扎下了根,发出了芽,正在一点一点地长成它该有的样子。
“孙总,”我说,“甜,甜得很。”
电话那头传来孙国良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在宜春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我店门口的那盏灯一样,亮在很多人回家的路上。
我挂了电话,把陈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看着那棵枇杷树,一起看着那盏灯,一起看着那个写着很多名字的纸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这一刻我知道,不管以后的日子还会遇到什么,我都能走过去。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这条路上,我不是一个人在走。那些我帮过的人,帮过我的人,还有所有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伸出手的人,他们的温度汇集在一起,就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盏灯一直点下去,让它的光照得更远一些,让那些走在夜里的人,能看见一点光亮。
【我献血救了董事长妹妹,他连句谢谢都没有,三年后他又给我打电话】(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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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陈莉出院后的那个春天,宜春的雨水格外多,淅淅沥沥地下了一个多月,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可我妈说这雨下得好,开春的雨是金水,下透了庄稼才长得旺。我店门口那棵枇杷树就着这场雨,噌噌地往上蹿,新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雨水打在叶子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陈莉在家休养了两个月,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还要好。她原本蜡黄的脸色慢慢有了血色,凹陷的脸颊也丰满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看着不像以前那样让人揪心了。最让我高兴的是她的胃口回来了,以前吃什么都觉得胀,现在一顿能吃一碗饭,还嚷嚷着要加菜。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煲汤,把陈莉喂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儿子林浩然那段时间也特别懂事,以前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看电视,现在会主动帮他妈妈倒水、拿药、捶背。有一次我看见他趴在陈莉身边,用小拳头轻轻捶着她的腰,嘴里还念叨着“妈妈你要快快好起来”,那个画面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头又酸又暖。
店里的生意我交给了小何和陈莉的账本,自己隔三差五去看看,大的事情我做主,小的琐事他们自己处理。小何这小子争气,跟了我一年多,把五金的门道摸得七七八八了,客户来订货他能说得头头是道,供应商那边也混了个脸熟。我有心把店慢慢交给他打理,自己腾出手来琢磨孙国良说的那个事——把生意做大。
做大的念头我不是没有过,但那都是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胡思乱想的,真到了白天,看着店里那堆螺丝钉和龙头,就又觉得算了,我林建辉就是个卖五金的命,能把这间小店撑住就不错了,别做那些没边没沿的梦。
可孙国良不这么想。
五月头上的一个星期六,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在宜春宾馆定了位置,让我过去吃饭,说有个人要介绍给我认识。我换了件干净衣服,骑上电动车就去了。这次不比上次那么紧张,毕竟跟孙国良来往了这么久,知道他不是那种摆架子的人,虽然人家是大老板,但对我这个开五金店的,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到了宜春宾馆,还是在二楼,这次不是牡丹厅,是个小包间,里面除了孙国良,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些泥巴没洗干净,这双手跟我爸的手很像,是干过重活的手。
孙国良给我们介绍,这人叫赵德厚,是宜春下面万载县的人,搞农业的,在万载包了两千多亩地种油茶,还搞了个榨油厂,在赣西地区算得上是有名的油茶种植大户。
赵德厚跟我握手的时候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说:“林老板,久仰久仰,孙总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了,说你是个实在人。”
我说赵老板客气了,我一个卖五金的,哪有什么久不久的。
坐下来吃饭,孙国良开了瓶酒,给我们倒上,然后说正题。他说赵德厚最近在扩建油茶加工厂,新建的厂房需要大量的管件、阀门、水电材料,还想在厂区装一套消防系统,这一整套东西下来,少说也要百来万的单子。
“德厚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的项目我信得过。建辉,你的公司虽然不大,但这两年的供货质量我都看在眼里,性价比高,服务也好。我想让你们两个对接一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赵德厚接过话头,说:“林老板,孙总跟我夸了你很多次,说你这个人讲信用,做事踏实。我这个人跟人合作就看重两点,第一是东西要好,第二是人要靠谱。钱的事好商量,只要东西没问题,我不会亏待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目光很直接,不像是在客套,而是在实实在在地打量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一百多万的单子,这要是放在两年前,我想都不敢想。可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孙国良把路都给我铺好了,就看我敢不敢走上去了。
我端起酒杯,敬了赵德厚一杯,说:“赵老板,谢谢你的信任,这个单子我接了。你放心,材料这块我会亲自把关,不合格的货不会出我的门。价格方面我也不虚报,该多少就多少,我林建辉做生意,凭的是良心。”
赵德厚听了这话,脸上的笑纹深了一些,跟我碰了杯,说了句:“好,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赵德厚详细说了厂房的规模、需要的材料种类和数量,我拿手机记了满满三页备忘录。吃完饭下楼的时候,孙国良拉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一看那个信封就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孙总,你这是干啥?又给钱?”
孙国良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你看看再说。”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不是什么支票,也不是什么合同,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枇杷树,跟我店门口那棵很像,但更大一些,树干有我大腿那么粗,树冠撑开了像一把巨伞,上面挂满了金黄的枇杷果,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种于二〇一六年,孙国良敬植。”
我抬头看孙国良,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又想让人知道,又怕让人知道。
“二〇一六年?那不是你妹妹出事的三年前吗?”我问。
孙国良点了点头,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我在万载考察项目,路过一个村子,看见路边有棵枇杷树,结的果子特别甜。我就挖了一棵小苗回来,种在了一个地方。我当时想的是,等我老了,能吃上自己种的枇杷。”
“那你怎么把照片给我了?”
孙国良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建辉,那棵树,我种在你店后面的那个小院子里了。就是那年你献血之后,我让刘秘书去打听你的地址,知道你的店后面有个空院子,就把树种在那儿了。你店门口那棵是你自己种的,你店后面那棵,是我种的。”
我愣住了,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地上。
“你是说……你在我店后面种了棵枇杷树?什么时候的事?”
“你献血后的第二天。我去不了你面前,但我能去你店后面。那棵树种下去的时候,我在旁边站了很久,想着你这个人,一个开五金店的,跟我素不相识,却能躺下来让我妹妹抽你的血。我想跟你说谢谢,可我说不出口,就种了棵树。”
孙国良的声音有点涩,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后来你告诉我你在店门口种了棵枇杷树,我心里头说不出的高兴,觉得咱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你种一棵,我种一棵,两棵树,一个在店前,一个在店后,就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背靠着背,各过各的日子,可根都扎在同一块土里。”
我站在宜春宾馆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照片,风从街口吹过来,把照片的一角吹得翘了起来。我低头看着照片上那棵枝繁叶茂的枇杷树,想象着它在我的店后面悄悄长了三年的样子,想象着孙国良把它种下去时蹲在泥地里的样子,想象着他一个堂堂董事长蹲在别人店后面挖坑种树、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孙总,”我说,“你这个人,真是……”
我找不到词来形容他,说他傻吧,他一点都不傻,说他精吧,他又净干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他明明可以用一百种方式跟我说谢谢,可他偏偏选了一种最笨的,笨到要等三年才能被人发现。
“走吧,”孙国良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一下,“回去看看你店后面的那棵树,应该也结果子了。”
我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心里头一直想着那棵树。到了店门口,我没进去,直接绕到后面那个小院子。那个院子一直荒着,堆了些废纸箱和旧货架,我平时很少去后面,所以根本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多了一棵树。
推开院子的铁门,废纸箱还在,旧货架还在,可院子中间那片空地上,真的长着一棵枇杷树。树干有小孩胳膊那么粗了,比我店门口那棵还高出一截,树冠伸展开来,枝叶茂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子,还没熟,但能看出来结了不少,一簇一簇的,压得树枝微微下垂。
我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我没让它掉下来,可喉咙里堵得慌,像是吞了一整个枇杷核,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小何从前面跑过来喊我,说有客户要订货,问我什么时候过去。我摆了摆手说马上来,又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有点粗糙,但摸上去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那种温。
我转身回到店里,打开电脑,开始给赵德厚做报价单。那个下午我坐在柜台后面,对着电脑屏幕,把每一种材料的型号、规格、单价、数量一项一项地列出来,算总价,算利润,算工期,算运输成本。小何进进出出地搬货,陈莉的账本摊在旁边的桌子上,我偶尔看一眼,确认价格没报错。
忙到傍晚,报价单做好了,我发给了赵德厚,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透过店门的玻璃,我看见门口那棵枇杷树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对面街道上有人遛狗,有人买菜回来拎着塑料袋慢悠悠地走,包子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
这些画面我在这个店里看了八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我觉得这一切都特别好看,特别值得,特别让我想好好活下去,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
09
赵德厚的单子最终还是谈下来了,总金额一百一十八万,分三期供货,第一期四十多万的货要在两个月内备齐。那段时间我忙得昏天黑地,天天往南昌跑,往各个厂家跑,谈价格、看质量、催交货、安排物流,手机一天要充两次电,通话记录里全是供货商和物流公司的号码。
陈莉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太操劳,我就让她在家里办公,手机接单、微信对账,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有一天我中午回来拿东西,发现她偷偷跑到店里来了,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小何在一旁帮她搬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侧脸瘦削了许多,但专注的神情跟以前在超市收银时一模一样,认认真真的,一丝不苟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她的身上,把那件碎花衬衫照得发亮。
她发现我在看她,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看什么看?闲着也是闲着,帮你理理账。”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沓送货单开始核对。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店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小何搬货的脚步声,可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很舒服的安静,像是两个一起赶了很久路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第一期货按时交付了,赵德厚那边验收通过,货款也准时打了过来。除去成本和费用,这一单的利润将近二十万,比我过去一整年挣的都多。我把这笔钱分成了几份,先把之前借亲戚朋友的钱还了一部分,余下的存起来,预备着陈莉后续的复查和康复治疗。
孙国良听说赵德厚的货款已经结了,特意打了个电话来,语气里带着笑意,说:“建辉,你这是开张了,得请我吃饭。”
我说行,你来我店里,我请你吃宜春炒粉,管够。
他真的来了,不是让司机送,是自己开了一辆黑色的SUV来的。他把车停在店门口,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裤子,不像个董事长,倒像个退休干部。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枇杷树,又绕到后面去看了另一棵,回来后跟我说:“后面那棵长得比前面这棵好,阳光足。”
我说你那棵是种的时候施了肥的,我门口这棵是野生野长的,当然比不了。
他哈哈笑了,那笑声在店里回荡,把小何吓了一跳。我跟小何说这是孙总,盛华集团的,小何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扳手差点没拿住。
中午我请孙国良去街口那家老张炒粉店吃炒粉,那家店开了十几年,用的是宽粉,加豆芽、鸡蛋、肉丝,大火快炒,锅气十足,在宜春这一片很有名。孙国良坐在油腻腻的塑料椅子上,端着一次性碗吃炒粉,吃得满头大汗,连说好吃。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很难把他跟电视上那个西装革履的企业家联系在一起。可转念一想,他本来也是从工地上搬砖起家的,他吃的苦比我吃的盐还多,他不过是穿上了西装被人看见了,脱了西装,他跟老张炒粉店里任何一个食客都没什么两样。
“建辉,”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突然认真起来,“你的公司注册了,业务也有了,接下来要想着怎么正规化。你现在还靠着盛华和德厚那边的单子吃饭,这不叫生意,这叫依赖。你得自己去找客户,把摊子铺开,把面做宽。”
我说我知道,但我这个人不会跑业务,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你不用会说好听的,”孙国良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就把你做事的那个劲头拿出来就行。你跟赵德厚谈单子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好听的?你就说材料你亲自把关,不合格的货不出门,价格不虚报。这些话说出来,比你拍一百句马屁都管用。”
我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送走孙国良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他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他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靠着盛华吃饭,人家帮我是一时的情分,我自己能立起来才是一辈子的本事。我得走出去,得让更多人知道宜春有个建辉五金,有个林建辉,人靠谱,货实在,价格公道。
从那天开始,我改变了做事的思路。以前我是坐在店里等客户上门,现在我主动出去跑。宜春市区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地,我一个一个地去跑,找项目经理,找施工员,递名片,发报价单。大部分时候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偶尔有一两个会接过去翻翻,说留个联系方式,有需要再联系。
跑了两个多月,跑了上百个工地,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就在我快要泄气的时候,终于有了回音。城东一个新开的楼盘,开发商是外地的,本地不熟悉供应商,项目上缺一批水电材料,采购经理看了我的报价,又到店里实地考察了一趟,最后决定跟我签一个三十多万的合同。
那个合同签下来的那天晚上,我买了一箱啤酒,叫上赵磊,两个人在他的小饭馆里喝了个痛快。赵磊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我的肩膀说:“建辉,你小子行啊,要发大财了。”
我说发什么大财,就是个小生意,能糊口就不错了。
他说你少来,你那店里的货比我饭馆里的菜还多,你现在不是林老板了,你是林总。
我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啤酒沫溅了我一手,凉丝丝的,很舒服。
可日子不会一直顺风顺水,做生意有赚就有赔,有起就有落。城东那个楼盘的单子做到一半的时候出了岔子,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工地停工,我的货款也压在里面要不出来,前前后后压了将近四十万。四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那时候我刚还完亲戚的钱,手头流动资金本来就不多,这一压,后面的供货都跟着紧张了。
那段时间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一个人半夜爬起来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抽到天亮。陈莉出来给我披了件衣服,什么都没说,在我旁边坐下来,陪着我看天亮。
天光慢慢亮起来的时候,对面楼顶上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然后太阳就出来了,红彤彤的一个圆球,把整个城市照得金灿灿的。陈莉靠着我的肩膀,呼吸很轻,我侧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
我动了动身子,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把烟掐灭了,在心里对自己说,林建辉,你不能垮,你垮了这个家就完了。
后来是赵德厚帮了我一把。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主动打电话来,说他的油茶加工厂二期的管件采购可以提前,让我先把第一批货供过去,预付百分之五十的货款。我知道他这是在帮我,心里头感激得不行,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就说了句赵老板你放心,这情我记着。
赵德厚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粗犷得像拉大锯:“记啥记?你不是跟孙总说过嘛,情是拿来传的,不是拿来还的。我今天帮你,以后你帮别人,就扯平了。”
我挂了电话,眼泪吧嗒掉了一滴在手机屏幕上,我用手抹掉了,站起身去洗了把脸,然后给小何打了个电话,让他把仓库里那批管件清点一下,准备给万载那边发货。
日子就是这样,有高有低,有甜有苦,有时候你觉得过不去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那些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的人,你记在心里,等哪天你也有能力了,你也去拉别人一把,这就是人活着的意义吧,我想。
10
转眼到了二零二四年夏天,陈莉术后整整一年了。我带她去南昌复查,魏主任看了各项指标,笑呵呵地说恢复得很好,肿瘤没有复发的迹象,肝功能也正常,以后每半年复查一次就行,不需要再频繁跑医院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陈莉走在我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长了一些,扎了个低马尾,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亮堂堂的。我看着她走路的背影,突然发现她胖了一些,以前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现在圆润了不少,腰身也有了弧度。
“看什么看?走快点。”她回头发现我在看她,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快走两步赶上去,自然而然地牵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就由着我牵了。五月的南昌已经很热了,她的手心有点湿,可我一点都不想松开。
从南昌回来之后,店里的生意也慢慢步入了正轨。城东那个楼盘后来换了开发商,重新启动了,我之前供的那批货的款也陆陆续续要回来了,虽然压了大半年,但好在没打水漂。有了这次教训,我后来接单子的时候就谨慎了很多,不熟悉的开发商要先打听清楚底细,付款条件也要谈好,不能再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盛华那边的合作还在继续,但占比已经从最初的百分之八十降到了百分之四十左右。我的客户里多了赵德厚的油茶厂、城东那个楼盘的施工方、宜春下面几个县城的五金分销商,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工地和装修公司。盘子铺开了,风险也就分散了,虽然每个单子不大,但胜在稳定,每个月都有进账,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地指着一个人的脸色吃饭。
小何被我提成了业务经理,专门负责跑工地、对接客户。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连三角阀和球阀都分不清,现在跟客户谈业务一套一套的,连我都佩服。他去年找了个女朋友,在宜春开发区那边上班,两个人准备年底结婚。我说到时候我要去喝喜酒,包个大红包。他咧嘴笑了,说老板你红包小了我不收。
陈莉听了这话在我旁边翻了个白眼,说小何你少跟你老板没大没小的,叫老板,别跟叫哥似的。小何说叫哥亲,老板听着生分。陈莉又翻了个白眼,但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妈的身体这两年反倒比前几年好了,也许是家里顺心了,她的心情好了,腰也没那么疼了,能自己在小区里走上两三圈。她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打麻将,输赢不大,一场下来也就十几二十块的事,但她是那种输不起的人,输了就念叨好几天,赢了就眉飞色舞地跟我们显摆。
有一次她赢了三块钱,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回来就跟陈莉说:“我今天手气好,赢了老张太太一块五,赢了李大姐一块,赢了王婶五毛。”陈莉哭笑不得,说妈你赢了这俩钱还不够买包盐的。我妈不乐意了,说你少瞧不起五毛钱,五毛钱也是钱,你小时候一分钱都能买个冰棍。
我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坐在沙发上笑出了声。儿子林浩然趴在地板上拼乐高,听见我笑,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爸爸你笑得像个傻子。我说你才傻子,你全家都傻子。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全家就是一家人啊,爸爸你骂你自己?
我被他绕进去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陈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就是我现在的日子。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电视剧里那些狗血的剧情,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真踏实,真让人心安。
七月份的时候,宜春市稀有血型互助会组织了一次聚会,在袁山公园那边的一个农家乐。我去参加了,见到了李铁山、徐小琴、周明,还有一些之前没见过面的志愿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有的是开货车的,有的是当老师的,有的是公务员,有的是打工的,还有两个是在校大学生。
孙国良也来了,他身体恢复得不错,气色比去年好多了,还胖了一些,肚子都起来了。他站在人群中间,跟大家说话,说感谢大家这些年对互助会的支持,说稀有血型的人虽然少,但只要抱成团,就是一个谁也打不垮的大家庭。
李铁山还是那个样子,黑瘦黑瘦的,笑起来一口黄牙,端着一杯啤酒在人群里转来转去,跟谁都喝,跟谁都聊。他拉着我的手说:“建辉,你那个五金店生意咋样了?回头我要装修房子,你得给我打折。”
我说行,给你打骨折。
周围的人笑成了一片。
徐小琴还是文文静静的,戴着眼镜,坐在角落里喝茶,不怎么说话。我过去跟她聊天,问她还教什么课,她说教语文,带的初三毕业班,今年中考考得不错,全班四十六个学生,三十八个考上了高中。
我说徐老师了不起,教书育人,比我卖螺丝钉强多了。
她摇了摇头,说都一样,都是在做事,只是做的事不一样而已。
周明嗓门还是那么大,隔着几张桌子都能听见他在吹牛,说他今年在宜春跑出租跑出了好几个大单,有一次拉了个乘客从宜春到南昌,一趟就挣了四百多。旁边有人起哄说那你是宜春出租车界的一哥了,周明哈哈笑,说一哥不敢当,前五差不多。
我看着这些人,心里头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不烫,但舒服。这些跟我一样血型的人,这些在我需要的时候会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这些平时各自忙碌、互不相识、关键时刻却能把命交到对方手里的人,他们是我的另一家人,没有血缘,却有比血缘更深的联系。
聚会的最后一个环节,孙国良让每个人上台说几句话。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在那个简陋的小舞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底下有人起哄说林老板是不是紧张了,要不要喝口酒壮壮胆。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之后我说了一句一直放在心里的话。
“三年前我去医院献血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因为这件事认识这么多人,经历这么多事。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我想说,你们每个人,都是我这辈子遇到的贵人。以后你们谁有需要,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干什么,一个电话,我林建辉一定到。”
说完我鞠了个躬,底下响起了掌声,不是很响,但每个人都鼓了,连那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也鼓了。
聚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袁山公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路照得很清楚。我跟孙国良并肩走在最后面,谁都没说话,就这样默默地走出了公园大门。
他的车停在外面,司机在等他。他拉开车门前回过头来看我,路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照得花白一片。
“建辉,那两棵枇杷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子?”
“前面那棵结了大概二三十斤,后面那棵结了四五十斤,太多了吃不完,陈莉拿去送人了。”
“给谁了?”
“给邻居了,给客户了,给小何带回家给他妈了,还给医院的医生护士送了一些,就是给你妹妹做手术的那些人。”
孙国良听了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建辉,你知道我为什么对枇杷树这么上心吗?”
我说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夏夜的星空很亮,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模糊的河流。
“我十七岁出来打工那年,我妈在村口种了一棵枇杷树,她说枇杷树好活,种下去就能长,等我回来的时候就能吃上枇杷了。可我没等到那棵树结果子,我妈就走了。”
他的声音沙哑了,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我每到一个地方,就种一棵枇杷树。我在宜春种了,在南昌种了,在广州也种了。我把树当人种,种下去了,就像那个人还在一样。”
他说完拉开车门上了车,车窗降下来一点,我看见他在黑暗里朝我挥了挥手,车子发动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了两个小红点,融进了远处的车流里。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片黑暗,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说不清是什么,但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一些。
11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秋天的时候就到了。赵德厚的油茶加工厂二期工程完工了,给我发了个请帖,邀请我去参加开业典礼。我带着陈莉一起去了万载,赵德厚在厂里摆了三十多桌酒席,杀了两头猪,请了村里的厨子来做流水席,热闹得像办喜事。
酒席上赵德厚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的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舌头都有点大了,拉着我的手说:“建辉,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孙国良介绍你给我认识的时候,我心里头是有顾虑的。一个卖五金的小店,能供得了我这么大的工程吗?可后来你干的事,你说的那些话,让我知道自己看走眼了。你这人,行,真好。”
我也喝了不少,借着酒劲说:“赵老板,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赵德厚哈哈大笑,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搂着我的肩膀,在喧闹的酒席上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心里头热了好几天。
他说他明年要在赣州再建一个油茶加工厂,规模比万载这个还大,到时候所有的水电材料和消防系统还找我做,让我提前把价报了,把货备好。
我端着酒杯,看着这个满脸皱纹、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泥巴的老农民,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不是在给我单子,他是在给我一个走下去的底气,让我知道我的路是越走越宽的,不是越走越窄的。
从万载回来的路上,陈莉在车上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秋天的风吹进车窗里,带着稻子成熟的香气,路两边的稻田一片金黄,收割机在田里轰隆隆地跑着,惊起一群一群的白鹭。
我开着那辆新买的小货车,这是上个月刚提的,江淮的,花了六万多,贷了一部分款,每个月还两千多。以前送货全靠电动车,一趟拉不了多少东西,跑得也慢,现在有了小货车,一天能跑好几个工地,效率翻了好几倍。
陈莉当初不同意买车,说又要背贷款,压力太大了。我说不买车怎么送货?靠电动车拉到什么时候去?她拗不过我,最后还是同意了,但让我保证每个月一定要按时还贷,不能逾期。我说你放心,我这辈子欠什么都不会欠债不还。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家欠的最大的债不是银行的,是那些人情。孙国良的,赵德厚的,李铁山的,徐小琴的,周明的,还有很多很多在这条路上帮过我的人。
这些情我还不完,也没打算还完,就像我跟孙国良说的,记着就行,传下去就行。
十一月底的时候,宜春降温了,一夜之间从二十多度降到了七八度,街上的人全穿上了厚外套。我店门口那棵枇杷树落了一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有点萧瑟,但我知道明年春天它会重新发芽,会长出新的叶子,会开出白色的小花,会结出甜的果子。
这就是树的活法,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该落的时候落,该长的时候长,不着急,也不认输。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店里烤火,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宜春本地的。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问我是林建辉吗,我说我是,她说是宜春市红十字会的,有个产妇在市妇幼保健院大出血,急需O型RH阴性血,库里没有库存了,问我能不能来一趟。
我二话没说关了店门,骑上电动车就往妇幼保健院赶。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的耳朵冻得生疼,可我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有人在等着我的血救命。
到了医院,护士已经准备好了抽血的东西,我袖子一卷就坐下了。抽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在抽血室门口来回走,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哆嗦,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那个样子,让我想起了三年前孙国良站在医院走廊另一头的样子。他当时也是这样的吧,担心,害怕,想走过来又不敢走过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救了他妹妹命的人。
我朝那个年轻男人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别担心,你老婆会没事的,我也是O型RH阴性血,我生过孩子,知道大出血的凶险,但现在的医疗条件好,只要血供上了,肯定能救过来。”
那个男人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蹲在抽血室门口,捂着嘴哭,哭得浑身发抖。
四百毫升血抽完了,护士给我倒了杯红糖水,让我坐着休息一会儿。我没急着走,等着那边手术的消息。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护士跑过来说血用上了,产妇的情况稳定了,孩子也保住了,是个女孩,六斤八两。
那个年轻男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爬起来跑到抽血室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鞠了很久,比当年周婉清在我店里鞠的那个躬还要久。
他直起身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别谢了,回去看看你老婆孩子吧,她们还在等着你呢。”
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跟当年的周婉清不一样,跟孙国良也不一样,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感激。
我坐在抽血室的椅子上,喝完那杯红糖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站起来穿好外套,骑上电动车回了店里。
路上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骑着车穿过宜春的老街,经过盛华集团的大楼,经过宜春宾馆,经过那个我当初献血的市人民医院,经过陈莉以前上班的那家超市,经过儿子上学的学校。
这些地方串起来,就是我的生活。七年了,我在这座小城里开店、送货、还贷、养家,平平淡淡的,可有的时候,这平淡里会开出花来,那种花不香、不艳、不大,但你知道它开过,因为你的心里会暖一下。
回到店里的时候,陈莉已经把饭做好了,辣椒炒肉、炒豆角、紫菜蛋花汤,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菜。儿子在写作业,我妈在看电视,一切都跟三年前差不多,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坐下来端起碗吃饭,陈莉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又去献血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嘴角的白色印子都没擦干净,那是红糖水干了留下的。你每次献完血都喝红糖水,喝了又不擦嘴,跟个小孩子似的。
我伸手擦了一下嘴角,果然有点黏糊糊的。
“这次给谁献的?”她问。
“一个产妇,妇幼保健院的,大出血。”
陈莉没再问了,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到我碗里,说了一句:“多吃点,补补。”
我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辣椒炒得有点焦了,可那是陈莉炒的,是她这么多年一直炒的那个味道,不好看,但好吃。
我笑了,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很香。
窗外又起风了,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那是好听的,那是活着的、生长的、在风里站得稳稳当当的声音。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去添了一碗。陈莉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不大,但我知道,那是她的笑,是她放在心里的、不好意思拿出来给人看的、只在我面前才有的笑。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吧,我想。有起有落,有苦有甜,有人帮你,你帮别人,一碗饭,一盏灯,一棵树,一个家,就够了。
本故事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相连。
本文虚构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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